篇名靈感來自《漫長的告別》。這本書是我心中冷硬派推裡的第一位。
   貼到這篇時有一種「我的最終王牌打出來了!可是我也沒牌好打了!」的感覺。
   很多人都表明最喜歡這一篇,接到這篇文當禮物的朋友也很喜歡。雖然高興,畢竟不是本命,心情還是有點複雜啦……
   再者,我不認為我還寫得出這樣的DHD。這是我不習慣的配對,所以我花了一段時間去琢磨,而且寫得很用力。對,很用力,不知道該怎麼具體形容那種狀態,不過這肯定不會出現在其他我持續在寫的配對上。其他配對我是一邊寫一邊嘗試,這個配對則是打算僅此一次,結果能量全部大爆發。再加上能量爆發的觸發點:炮灰組(再告白一次,我的神!)的《後來他們都哭了》。
   很難有第二次了。除非鬱再指定一個讓我鬼哭神號的配對。除非再有一篇能讓我對角色有新認知的文出現。除非天野讓Boss出現。





   日光的味道都要滲入髮間的時候,雲雀才被那樣喧嘩的溫度吵醒。床頭的鐘顯示三點二十分,他想爬起卻發現迪諾緊緊環在腰間的手臂限制了他的行動。
   昨晚迪諾輾轉難眠,他的睡眠連帶被打擾,兩人一夜不得安睡。迪諾間歇性的失眠沒有預兆,雲雀臨睡前迪諾正就著昏暗的檯燈看書,直到午夜才熄燈進房,在他額際輕輕一吻,再繞到床的另一邊。沒看完的書放床頭櫃,襯衫丟地上,最後小心地躺到床上,像是怕打擾他的睡眠。雲雀一直維持著淺眠,一直到他躺上床才真正進入熟睡,然後在比午夜更深的夜裡,緩緩睜開眼。迪諾紊亂的呼吸聲縈繞在耳,彷若忍耐著舊傷復發的疼痛。雲雀明白使他痛苦的不是存在於左臂的大片燒傷,而是肉眼無法見到的傷口。
   「我記得羅馬利歐怎麼死的,」迪諾曾微笑著告訴他,「他右腿被砍了一刀,另一個人趁他站不穩的時候朝他背上補了一鎗,可是他還是站起來,一直到死都站在我面前。我記得每個部下死在我眼前的模樣。」迪諾一邊說,一邊握緊完好的右手臂,好像手臂被折斷的不是他某個部下,而是他。
   雲雀討厭人的體溫,兩人在床上的距離像是反目成仇的情人,但是在床的一端,他仍然感受到另一端的不安穩。他忍耐了很久,最後還是輕輕地挪動身體挨近迪諾。他遲疑地停在一個手臂之外的距離,以同樣的遲疑伸手碰觸迪諾,然後手腕被一把抓住,被溺水者抓住漂流浮木的力量拉著一起沉溺。
   於是他醒來,發現迪諾其上刺青被火炙痕跡取代的左臂纏繞著他。

   「起來。今天來不及去靶場了。」他推著迪諾的肩,得到的反應卻是翻個身繼續睡,讓他很想按照從前慣例地用暴力讓他清醒。他們昨天才搬到這棟小公寓,攜帶的糧食近乎消耗殆盡,更遑論數年無人使用的公寓冰箱裡能有什麼東西。原本預計上午到靶場練習,下午再去採買食物和生活用品,然而今天剩餘的時間只允許他們完成其中一項。
   為了消除可能會讓追殺者循線找到兩人的線索,雲雀捨棄用了十年以上的拐子,轉而使用難以讓人直接聯想到他的槍械。事隔多年,他再次成為迪諾的學生,差別在於這次迪諾只能在一旁指點,而他不能學以致用地拿槍往老師的身上掃射。
   過去幾年迪諾不時會提起該回去並盛的天台看看,近來他又把這句話掛在嘴上。即使澤田綱吉心軟到不忍下令誅殺他的學長和師兄,守在日本等他們自投羅網再將千刀凌遲的追殺者絕對不在少數。如果復仇的唯一方法是以命抵命,兩人手上的血債投胎幾十次也還不完,雲雀覺得想自殺也不是用這種方法。要回到日本大概是一輩子都沒有機會了。
   他又推,迪諾終於有了反應,嘴裡咕噥著什麼,不情不願地坐起身,拖著腳步走向浴室。

   早餐兼午餐的材料是僅存的雞蛋乳酪和吐司。雲雀將荷包蛋放到吐司上,然後洩憤似的將手中鍋鏟往平底鍋裡摔。他早已習慣一個人住,而沒有部下在身邊的迪諾,光是連走路都是個要付諸全部心力的大工程。當迪諾慶幸地笑著說「哎呀幸好燒傷不太嚴重,左手還沒廢掉」,他幾乎要咬破嘴唇才克制住自己傷人地吐出一句「左手不管廢了沒你都一樣沒用」。雲雀聽見浴室傳來淋漓水聲,突然感到一種可笑的荒謬,比起當時澤田綱吉環視守護者們,說「根據加百羅涅的情報,家族裡必定存在通敵者,請各位注意自己的部下」的時候,他更想發出嘲諷的譏笑。他不只一次問自己,過去到底為了什麼破壞,又是為了追求什麼才會站在這裡,在義大利的日子再無聊乏味將人逼近瘋狂,也比不上現在日子裡充斥的瑣碎雜事。
   然而他現在確實坐在餐桌前,等待十分鐘過後梳洗完畢的迪諾出現,向他道早安之後笨手笨腳地用餐。

   十分鐘。
   雲雀想,這是逃亡後他們分離的最長時間。還在義大利時迪諾向他說「早啊」、「晚安」的次數跟「再見」、「明天見」一樣頻繁,三不五時從公事中偷閒打電話來,說恭彌有空嗎來約個會吧,被他掛電話前還來得及說聲「等會見」。一天在一起的時間加上同床共枕也不超過八小時,半年不見也是常態,他仍然覺得在一起的時間太長。跟現況相比他才知道什麼都不算長了。為了防範追殺者的襲擊,現在他去哪裡都帶著迪諾同行,連入睡時都像是互相取暖似的無可奈何地依偎著,像是沉沒前最後一點溫存。

   迪諾仍然沒有從房間出來。他不耐煩的走進房,發現迪諾正坐在床上看書。他閃躲著從窗廉縫隙斜射進來的日光,不時眨動專注地盯著書的眼睛,像是對不清焦距。看著迪諾時,雲雀總是不自覺地注意到陽光,細看迪諾的的金髮會被日光渲染成什麼顏色,又會折散出什麼樣的光點。
   聽見雲雀的腳步聲,迪諾用彷彿初次見面的神態抬起頭來看他,向他投出溫柔、疲憊、無奈而包容的眼神。他想起第一次見面時迪諾打量他的眼神。他想起在許多交際場合,他經意或不經意地看向迪諾時,原本在跟旁人交談的他會突然將視線轉向他,對他露出藏著些許疲倦微笑的眼神。雲雀想起他第一次流出彭哥列內部情報的那一天,他在近晚的黃昏走進迪諾的辦公室,原本仰頭靠在椅背上休息的迪諾抬頭看他,說著恭彌你回來啦的那個眼神。

   距那天下午不久之後的某日,加百羅涅的據點被攻破的那個夜晚,他獨自進入火舌肆虐的迪諾宅中,將視線所及的人類不分敵我一概殺死,其中有不少是從十年前就叫著他「恭彌少爺」的人,錯愕地被拐子掃過,連話都來不及說就在血泊中倒下。
   他在書房裡找到迪諾。滿地屍體橫陳,忠心耿耿至死不變的部下與敵人一起倒下,迪諾孤身站在火光中。他想這個堅強而懦弱的男人會不會為了部下的死而落淚,然而他的臉上有的是汗,是血,是傷,是火焰搖曳的光影。
   迪諾抬頭望著他,還是那個既無奈又溫柔的笑。他覺得他想問一句話,卻什麼也沒說,直到一團奇異的白色火焰突然燒上迪諾的左臂,雲雀一把抓住迪諾的手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腕骨。
   「沒關係,你看著。這是死氣之火。」白炎燃燒,代表加百羅涅的刺青逐漸退去,末了在他身上懲罰般地留下怵目驚心的傷。「這個刺青證明我是加百羅涅的首領,而消失證明我不夠格當加百羅涅的首領,如此而已。」迪諾說著這句話的神情溫柔而無奈。
   「太好了,恭彌終於回來找我了。我還在想你該不會是丟下我不管了呢。」被雲雀拉出在烈焰中崩塌的房子時,迪諾又補上了這麼一句。

   他為什麼會帶著迪諾逃亡?如果像那些草食動物一樣說什麼情感啊愛啊之類的,太令人作嘔。契約的意義在於簽字之後一切都成定局,然而十年前的雲雀是帶著反悔的打算簽下了迪諾遞給他的那紙合約,在守護者交接儀式上發誓他會一輩子效忠彭哥列,這不過是為了新鮮的血肉,殺戮的快感。
   「你相信這張紙對我有用嗎?」他低頭看迪諾。迪諾懶洋洋地拉了椅子在他身旁坐下,頭靠在桌上,頭髮若有若無地碰觸他的手背,看似對眼前發生的一切不甚在意。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能讓雲雀感到永久的樂趣,他知道自己必定會對彭哥列的一切厭煩,也總有一天迪諾在他眼裡平凡如芸芸眾生。可是他現在想吻他。
   「不相信。」迪諾回答。回想起來,也許他打從一開始就明白雲雀總有一天會背叛,長久以來都在摯愛的家族成員與雲雀之間搖擺。如果當初他選擇向澤田綱吉揭露背叛者的真正身分,現在他的部下也許都能完好無傷地繼續成為他的力量,然而迪諾最後還是選擇了雲雀恭彌。
   人們說他是隻發狂的野獸,談起他的表情總帶著鄙夷和恐懼,那神態懦弱的讓他想把這群草食動物殺到死得不能再死;但是他承認他是隻野獸,擁有的不是理智和情感,而是本能與慾望的獸。
   可是,如同他無法解釋為什麼不存在的傷口會在迪諾身上發作,他也無法解釋,為什麼在那個黃昏,他看著被大片大片的橘紅光影吞沒的迪諾,用那樣緩慢慵懶的動作睜開眼,向他投出一抹微笑、一句招呼、一個眼神的時候,自己會感受到一種莫名的、心臟被揪緊的疼痛。雲雀在那一天突然發現,他就跟自己看不起的那些草食動物一樣沒用。

   他們的世界是倦怠的平靜,平靜的倦怠。由無數個早安、晚安、陽光、瑣事、流亡、殘殺般的性愛組成的世界搖搖欲墜,在抽去原有的血腥、危險、底限、瘋狂、絕望、性愛般的殘殺後,維持著危險的平衡。他是轉了性吧,從前的他會破壞所有完美的堅固的脆弱的有瑕疵的,現今他拿著槍在這個瀕臨毀滅的世界中巡邏,帶著就算太陽永遠落下也要它重新升起的霸道。

   「早安啊,恭彌。」
   「都要黃昏了。」

   他不會讓這個世界崩毀,這個沒有再見的世界啊。



   <End>
   2007/5/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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